古诗词中，清明时节的怀念与伤感，让我们漫步于文学长廊时，涌起无限的感慨。而这几年，对于我们来说，清明时节的情感，与我们心底涌起的情感融合在一起，具有了实在的意义，因为父亲走了。

父亲走了，我们还是难以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。每次回家看母亲，打开门，眼前总恍惚看到父亲拿着报纸，慢慢地从房间出来，穿着白衬衫、驼色羊毛背心、银灰的裤子，趿着拖鞋。父亲酷爱看报，对于侠义小说、杂志之类的东西，从来不屑一顾。他拿出一张纸，上面记着他读报时不认识的字，让我们给他讲解。因我和丈夫都是语文老师，他对我们非常信任，仿佛怕买到假冒伪劣产品而要质量监督人员给检测一样，别人教他的字，他都要我们确认。也许是嘉奖我们教他字，也许是我们来了他高兴，他连忙叫我丈夫将他藏在哪儿的好酒拿出来，款待我们。饭桌上，他又和我们讨论起天下大事。这时，他精神焕发，思维有点敏捷。有时，我烦他用五十年代的观点诠释现在的现象，他就变得有点颓唐。那时的我竟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那么不该说的话，态度那么急躁。

有位同学曾告诫大家：“要多去看看父母，父母是看一次少一次了。”父亲走后，我才心痛地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的份量。

和同学一起逛街，看到有老年人的服装，大家的眼睛亮起来，“这件给我父亲穿肯定好看。”“你看我父亲穿这件会不会显老了？”仔细挑选后，各自包了衣服马上去打扮父亲了。这时，我羡慕极了，由衷地说：“你们真幸福，还可以为父亲买衣服。我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父亲去世那年春节，在商场里看到一种新酒，我兴奋地挑了好几瓶，付款时，蓦然想到父亲已走，黯然将酒放回原处，泪水夺眶而出。爸，我给你买你从没喝过的酒，可你在哪里？

不相信世间有灵异事情的我们，父亲去世后，竟然也渴望奇迹发生。偶尔父亲走入我们的梦中，就成为我们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，迫不及待地将消息告诉母亲、告诉兄弟姐妹，让他们分享与父亲团聚的喜悦。

清明，是看望父亲的日子，也是我们盼望的日子。一大早，母亲就挨家挨户地把我们从梦中叫醒，“爸要在那儿盼的。”带着父亲喜欢吃的东西，带着父亲未曾见面的我们的第三代，一家三代人（母亲不去的）浩浩荡荡地来到父亲坟前。父亲是个热爱大家庭生活的人，每逢过年过节，看到三代欢聚一堂，他就静静地坐在首座，像欣赏自己的杰作。他曾经骄傲地说：“我一生的财富就是养了你们四个。”兴致来了，他也加入到我们猜拳划令的活动中来，把外孙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。外孙不服气地大喊：“外公懒皮，用‘弹簧拳’。”父亲得意地哈哈大笑，满面红光。这些时候，不管我们把他家闹得如何的一片狼藉，他都开心得合不拢嘴。

而清明，没有这些热闹，父亲的坟前只有袅袅的清香，只有他爱吃的小菜，只有一盏淡酒，只有一支为他点燃的香烟。凝视着照片中父亲的微笑，我们在心里和他默默地交流着。“当我最需要你的时候，却牵不到你的手。”爸，我喜欢把工作中碰到的问题告诉你，为了听听你的告诫，为了倾诉和发泄。你走后的这几年，我在工作中走得多么艰难多么辛苦，多么想向你倾诉心中的困惑、委屈和伤痛，可你又在哪里？

清明时节雨纷纷，清明雨如何下得完？

（2008年5月7日，写于父亲去世五周年之际）